🔑 核心发现
科学原理:为什么衰老研究和机器学习是天然搭配
衰老不是单靶点疾病。它同时涉及十几条相互耦合的分子机制、几乎所有组织类型,并且在不同个体、不同性别、不同遗传背景下表现出显著异质性。传统药物发现的范式——先确定一个明确的致病蛋白,再针对它设计抑制剂——在这种问题结构面前效率很低,因为「哪个蛋白是关键」本身就是未知数。
与此同时,可用的数据量在过去十年发生了数量级变化。单细胞转录组技术使得研究者可以在一次实验中获得跨器官、跨细胞类型的衰老表达图谱——例如覆盖小鼠多个器官与年龄点的单细胞衰老图谱[6]。叠加甲基化组、蛋白质组、代谢组与大规模人群队列的表型数据,衰老研究面对的是一个典型的高维、多模态、样本量相对有限的数据环境。这恰好是机器学习方法——尤其是表征学习与深度网络——相对于传统统计方法具有优势的场景[7]。
三条主要技术路径
路径一:从多组学反向识别靶点。用模型在衰老相关的多组学数据上学习,找出与衰老表型或疾病结局关联最强、且在通路上处于上游可干预位置的基因或蛋白。这条路径的一个变体是从人类队列出发——先在长期随访的人群队列中找出与健康长寿关联的分子特征,再反推其对应的靶点,从而绕开动物模型与人体之间的转化鸿沟。BioAge Labs 是这一路径的代表性实践者。
路径二:生成式分子设计。给定靶点,用生成模型直接在化学空间中采样出满足多重约束(活性、选择性、成药性、合成可及性)的新分子结构。2019 年一项公开报告显示,生成式模型从靶点确定到合成并验证出具有纳摩尔级活性的 DDR1 激酶抑制剂,整个流程用时数十天[1]。这类工作的意义在于证明了「设计—合成—测试」循环可以被显著压缩。蛋白质结构预测的突破进一步扩大了可设计靶点的范围:此前因缺乏晶体结构而被视为不可成药的蛋白,现在至少具备了基于结构进行设计的起点[2]。不过需要清醒的是,学界对这类成果的解读存在分歧——有批评意见指出,许多被宣传为「AI 发现」的分子其实建立在已知化学骨架与成熟靶点之上,AI 的贡献是加速而非创造,且行业普遍缺乏与传统方法的严格对照[8]。
路径三:把衰老时钟当作筛选读数。衰老领域的一个特殊困难是缺乏快速的疗效读数——总不能每筛一个分子就养一批小鼠到自然死亡。用甲基化时钟、转录组时钟或多组学生物年龄模型作为细胞或类器官层面的读数,可以把筛选周期从年压缩到周[5]。这套方法在工程上很有吸引力,但它继承了时钟本身的全部局限:时钟读数与临床结局之间的因果映射至今未被验证,因此一个能压低时钟读数的分子,未必是一个能延长健康寿命的药[5]。
标志性案例:TNIK 抑制剂走完了整条链路
目前最完整地展示「AI 发现靶点 + AI 设计分子 + 进入人体临床」这条链路的案例,是 Insilico Medicine 针对特发性肺纤维化(IPF)开发的 TNIK 抑制剂 ISM001-055。该公司报告称,靶点 TNIK 是通过在多组学与文献数据上运行其靶点识别系统而提出的——TNIK 此前并非纤维化领域的主流靶点;分子结构则由生成式化学系统设计。相关的临床前药理学与早期临床数据已在同行评审期刊发表[3]。公司随后公开报告了该分子在中国完成的 2a 期试验顶线结果[4];截至本次更新,其确证性疗效仍有待更大规模的注册性试验检验。
这个案例值得注意的地方有三点。第一,适应症是 IPF 而不是「衰老」——尽管纤维化与衰老在机制上高度相关(细胞衰老与 SASP 是肺纤维化的重要驱动因素),但监管路径要求包装成一个具体的疾病。第二,AI 在这里贡献的是靶点假设与分子设计,而临床试验的设计、执行、成本与时间与传统药物没有区别。第三,从靶点提出到 2 期读数,整个过程仍然用了数年,「AI 让新药研发从十年缩短到十八个月」这类说法与实际情况不符。
AI 压缩了哪一段,没压缩哪一段
要评估 AI 对药物研发的真实贡献,需要看清失败发生在哪里。对大规模临床试验数据库的分析显示,从 1 期进入监管审批的整体成功率约为十分之一,而最大的流失发生在 2 期——即首次以疗效为主要目的的阶段[10]。换句话说,绝大多数药物不是死在「找不到分子」,而是死在「分子进了人体不管用,或者有毒」。
AI 目前能显著加速的,恰恰是失败率相对较低、成本占比相对较小的前段:靶点假设生成、虚拟筛选、先导化合物优化、成药性预测[1,7]。而决定成败的后段——人体的疗效与安全性——依赖的是生物学的真实复杂度,而这部分复杂度并不因算法进步而减少[8]。行业内已有的失败案例佐证了这一点:BioAge Labs 从人类队列出发识别的候选分子之一在肥胖适应症的 2 期研究中因肝酶升高而终止[11]——靶点来源于人类数据、分子设计得当,仍然无法预防临床阶段的安全性问题。
转化障碍与监管现实
除了上述根本性限制,这个方向还面临几个具体障碍。其一是数据质量与偏倚:训练数据大量来自已发表文献与公开数据库,而这些数据本身带有发表偏倚与研究热点集中的问题,模型很容易「发现」已经被研究得很多的靶点。其二是可复现性:多数公司的模型、训练数据与筛选流程不公开,外部研究者无法独立评估其贡献究竟有多大[8]。其三是终点问题:如果最终读数仍然是衰老时钟,那么整套流水线的有效性上限就被时钟的验证程度所锁定[5]。其四是监管定位:所有管线仍必须包装成具体适应症,这意味着 AI 在衰老领域的应用实际上是在做「衰老相关疾病」的药物研发,而不是「抗衰老」药物研发。
对普通人的意义
短期内,这个方向不会产生任何可供个人使用的产品,但它会改变未来十年新药管线的构成——更多靶点将来自人类多组学数据的反向推导,而不是动物模型的正向筛选,这在理论上应当提高转化成功率[6]。这是一个值得期待但需要用十年尺度检验的判断。
阅读相关报道时,有三个问题值得每次都问一遍:这个分子处于哪个临床阶段(临床前、1 期、2 期)?主要终点是硬终点、公认的临床终点,还是生物标志物?结果是公司公告、预印本,还是经过同行评审的完整论文?这三个问题足以过滤掉绝大多数「AI 攻克衰老」类的传播内容。需要特别警惕的是把「AI 加速发现」直接等同于「疗效更可靠」——这两件事在证据链上没有任何关系[9,10]。
🔬 不老记评价
证据等级:🔵 B级 · 中等证据
📚 参考文献
- ZHAVORONKOV A, IVANENKOV Y A, ALIPER A, et al. Deep learning enables rapid identification of potent DDR1 kinase inhibitors[J]. Nature Biotechnology, 2019, 37(9): 1038-1040.
- JUMPER J, EVANS R, PRITZEL A, et al. Highly accurate protein structure prediction with AlphaFold[J]. Nature, 2021, 596(7873): 583-589.
- REN F, ALIPER A, CHEN J, et al. A small-molecule TNIK inhibitor targets fibrosis in preclinical and clinical models[J]. Nature Biotechnology, 2025.
- Insilico Medicine. Insilico Medicine announces positive topline results of ISM001-055 for the treatment of 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 (IPF) developed using generative AI[EB/OL]. Insilico Medicine(公司公告), (2024-11-12)[2026-08-04].
- PUTIN E, MAMOSHINA P, ALIPER A, et al. Deep biomarkers of human aging: Application of deep neural networks to biomarker development[J]. Aging (Albany NY), 2016, 8(5): 1021-1033.
- THE TABULA MURIS CONSORTIUM. A single-cell transcriptomic atlas characterizes ageing tissues in the mouse[J]. Nature, 2020, 583(7817): 590-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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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UTLEDGE J, OH H, WYSS-CORAY T. Measuring biological age using omics data[J]. Nature Reviews Genetics, 2022, 23(12): 715-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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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oAge Labs. BioAge Labs Announces Discontinuation of STRIDES Phase 2 Clinical Trial Evaluating Azelaprag in Combination with Tirzepatide for the Treatment of Obesity[EB/OL]. BioAge Labs(公司公告), (2024-12)[2026-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