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衰老是高维多基因问题,与机器学习的优势天然契合;生成式模型可从多组学中提出靶点并设计分子,衰老时钟则充当快速筛选读数。但 AI 压缩的是发现阶段,临床失败率并未因此下降。

🔑 核心发现

  • 深度学习生成式化学在公开报告中把先导化合物的发现周期压缩到数十天量级[1]
  • 结构预测的突破使大量此前无结构信息的靶点具备了可设计性[2]
  • 以 AI 识别靶点、AI 设计分子的 TNIK 抑制剂进入临床,是该模式最完整的一个案例[3,4]
  • 衰老时钟被用作候选分子的快速筛选读数,但这一读数与临床结局的映射尚未建立[5,6]
  • 药物研发的失败主要发生在 2 期与 3 期的疗效与安全环节,而这正是 AI 目前最难帮上忙的部分[9,10]

📋 本文目录

  1. 科学原理:为什么衰老研究和机器学习是天然搭配
  2. 三条主要技术路径
  3. 标志性案例:TNIK 抑制剂走完了整条链路
  4. AI 压缩了哪一段,没压缩哪一段
  5. 转化障碍与监管现实
  6. 对普通人的意义

科学原理:为什么衰老研究和机器学习是天然搭配

衰老不是单靶点疾病。它同时涉及十几条相互耦合的分子机制、几乎所有组织类型,并且在不同个体、不同性别、不同遗传背景下表现出显著异质性。传统药物发现的范式——先确定一个明确的致病蛋白,再针对它设计抑制剂——在这种问题结构面前效率很低,因为「哪个蛋白是关键」本身就是未知数。

与此同时,可用的数据量在过去十年发生了数量级变化。单细胞转录组技术使得研究者可以在一次实验中获得跨器官、跨细胞类型的衰老表达图谱——例如覆盖小鼠多个器官与年龄点的单细胞衰老图谱[6]。叠加甲基化组、蛋白质组、代谢组与大规模人群队列的表型数据,衰老研究面对的是一个典型的高维、多模态、样本量相对有限的数据环境。这恰好是机器学习方法——尤其是表征学习与深度网络——相对于传统统计方法具有优势的场景[7]

三条主要技术路径

路径一:从多组学反向识别靶点。用模型在衰老相关的多组学数据上学习,找出与衰老表型或疾病结局关联最强、且在通路上处于上游可干预位置的基因或蛋白。这条路径的一个变体是从人类队列出发——先在长期随访的人群队列中找出与健康长寿关联的分子特征,再反推其对应的靶点,从而绕开动物模型与人体之间的转化鸿沟。BioAge Labs 是这一路径的代表性实践者。

路径二:生成式分子设计。给定靶点,用生成模型直接在化学空间中采样出满足多重约束(活性、选择性、成药性、合成可及性)的新分子结构。2019 年一项公开报告显示,生成式模型从靶点确定到合成并验证出具有纳摩尔级活性的 DDR1 激酶抑制剂,整个流程用时数十天[1]。这类工作的意义在于证明了「设计—合成—测试」循环可以被显著压缩。蛋白质结构预测的突破进一步扩大了可设计靶点的范围:此前因缺乏晶体结构而被视为不可成药的蛋白,现在至少具备了基于结构进行设计的起点[2]。不过需要清醒的是,学界对这类成果的解读存在分歧——有批评意见指出,许多被宣传为「AI 发现」的分子其实建立在已知化学骨架与成熟靶点之上,AI 的贡献是加速而非创造,且行业普遍缺乏与传统方法的严格对照[8]

路径三:把衰老时钟当作筛选读数。衰老领域的一个特殊困难是缺乏快速的疗效读数——总不能每筛一个分子就养一批小鼠到自然死亡。用甲基化时钟、转录组时钟或多组学生物年龄模型作为细胞或类器官层面的读数,可以把筛选周期从年压缩到周[5]。这套方法在工程上很有吸引力,但它继承了时钟本身的全部局限:时钟读数与临床结局之间的因果映射至今未被验证,因此一个能压低时钟读数的分子,未必是一个能延长健康寿命的药[5]

标志性案例:TNIK 抑制剂走完了整条链路

目前最完整地展示「AI 发现靶点 + AI 设计分子 + 进入人体临床」这条链路的案例,是 Insilico Medicine 针对特发性肺纤维化(IPF)开发的 TNIK 抑制剂 ISM001-055。该公司报告称,靶点 TNIK 是通过在多组学与文献数据上运行其靶点识别系统而提出的——TNIK 此前并非纤维化领域的主流靶点;分子结构则由生成式化学系统设计。相关的临床前药理学与早期临床数据已在同行评审期刊发表[3]。公司随后公开报告了该分子在中国完成的 2a 期试验顶线结果[4];截至本次更新,其确证性疗效仍有待更大规模的注册性试验检验。

这个案例值得注意的地方有三点。第一,适应症是 IPF 而不是「衰老」——尽管纤维化与衰老在机制上高度相关(细胞衰老与 SASP 是肺纤维化的重要驱动因素),但监管路径要求包装成一个具体的疾病。第二,AI 在这里贡献的是靶点假设与分子设计,而临床试验的设计、执行、成本与时间与传统药物没有区别。第三,从靶点提出到 2 期读数,整个过程仍然用了数年,「AI 让新药研发从十年缩短到十八个月」这类说法与实际情况不符。

AI 压缩了哪一段,没压缩哪一段

要评估 AI 对药物研发的真实贡献,需要看清失败发生在哪里。对大规模临床试验数据库的分析显示,从 1 期进入监管审批的整体成功率约为十分之一,而最大的流失发生在 2 期——即首次以疗效为主要目的的阶段[10]。换句话说,绝大多数药物不是死在「找不到分子」,而是死在「分子进了人体不管用,或者有毒」。

AI 目前能显著加速的,恰恰是失败率相对较低、成本占比相对较小的前段:靶点假设生成、虚拟筛选、先导化合物优化、成药性预测[1,7]。而决定成败的后段——人体的疗效与安全性——依赖的是生物学的真实复杂度,而这部分复杂度并不因算法进步而减少[8]。行业内已有的失败案例佐证了这一点:BioAge Labs 从人类队列出发识别的候选分子之一在肥胖适应症的 2 期研究中因肝酶升高而终止[11]——靶点来源于人类数据、分子设计得当,仍然无法预防临床阶段的安全性问题。

转化障碍与监管现实

除了上述根本性限制,这个方向还面临几个具体障碍。其一是数据质量与偏倚:训练数据大量来自已发表文献与公开数据库,而这些数据本身带有发表偏倚与研究热点集中的问题,模型很容易「发现」已经被研究得很多的靶点。其二是可复现性:多数公司的模型、训练数据与筛选流程不公开,外部研究者无法独立评估其贡献究竟有多大[8]。其三是终点问题:如果最终读数仍然是衰老时钟,那么整套流水线的有效性上限就被时钟的验证程度所锁定[5]。其四是监管定位:所有管线仍必须包装成具体适应症,这意味着 AI 在衰老领域的应用实际上是在做「衰老相关疾病」的药物研发,而不是「抗衰老」药物研发。

对普通人的意义

短期内,这个方向不会产生任何可供个人使用的产品,但它会改变未来十年新药管线的构成——更多靶点将来自人类多组学数据的反向推导,而不是动物模型的正向筛选,这在理论上应当提高转化成功率[6]。这是一个值得期待但需要用十年尺度检验的判断。

阅读相关报道时,有三个问题值得每次都问一遍:这个分子处于哪个临床阶段(临床前、1 期、2 期)?主要终点是硬终点、公认的临床终点,还是生物标志物?结果是公司公告、预印本,还是经过同行评审的完整论文?这三个问题足以过滤掉绝大多数「AI 攻克衰老」类的传播内容。需要特别警惕的是把「AI 加速发现」直接等同于「疗效更可靠」——这两件事在证据链上没有任何关系[9,10]

🔬 不老记评价

证据等级:🔵 B级 · 中等证据

AI 在药物发现前段的加速作用是有公开、可核查案例支撑的[1,3],把它评为 B 级反映的是「方法学有效性」而非「延寿有效性」。这两者必须分开:目前没有任何由 AI 发现的分子被证明能延长人类寿命或健康寿命。该领域最值得警惕的叙事偏差,是用发现阶段的速度提升来暗示临床成功概率的提升——而临床试验成功率的历史数据并不支持这一推论[10],行业自身的失败案例也提供了直接反例[11]。读者应把 AI 理解为一件缩小搜索空间的工具,而不是绕过人体证据的捷径[8]

📚 参考文献

  1. ZHAVORONKOV A, IVANENKOV Y A, ALIPER A, et al. Deep learning enables rapid identification of potent DDR1 kinase inhibitors[J]. Nature Biotechnology, 2019, 37(9): 1038-1040.
  2. JUMPER J, EVANS R, PRITZEL A, et al. Highly accurate protein structure prediction with AlphaFold[J]. Nature, 2021, 596(7873): 583-589.
  3. REN F, ALIPER A, CHEN J, et al. A small-molecule TNIK inhibitor targets fibrosis in preclinical and clinical models[J]. Nature Biotechnology, 2025.
  4. Insilico Medicine. Insilico Medicine announces positive topline results of ISM001-055 for the treatment of 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 (IPF) developed using generative AI[EB/OL]. Insilico Medicine(公司公告), (2024-11-12)[2026-08-04].
  5. PUTIN E, MAMOSHINA P, ALIPER A, et al. Deep biomarkers of human aging: Application of deep neural networks to biomarker development[J]. Aging (Albany NY), 2016, 8(5): 1021-1033.
  6. THE TABULA MURIS CONSORTIUM. A single-cell transcriptomic atlas characterizes ageing tissues in the mouse[J]. Nature, 2020, 583(7817): 590-595.
  7. SCHNEIDER P, WALTERS W P, PLOWRIGHT A T, et al. Rethinking drug design in th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ra[J]. 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 2020, 19(5): 353-364.
  8. BENDER A, CORTÉS-CIRIANO 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drug discovery: what is realistic, what are illusions? Part 1: Ways to make an impact, and why we are not there yet[J]. Drug Discovery Today, 2021, 26(2): 511-524.
  9. RUTLEDGE J, OH H, WYSS-CORAY T. Measuring biological age using omics data[J]. Nature Reviews Genetics, 2022, 23(12): 715-727.
  10. WONG C H, SIAH K W, LO A W. Estimation of clinical trial success rates and related parameters[J]. Biostatistics, 2019, 20(2): 273-286.
  11. BioAge Labs. BioAge Labs Announces Discontinuation of STRIDES Phase 2 Clinical Trial Evaluating Azelaprag in Combination with Tirzepatide for the Treatment of Obesity[EB/OL]. BioAge Labs(公司公告), (2024-12)[2026-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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